葛洪推开那扇朽烂的木门,侧耳听了听。他本以为会听见狗叫或者农人的吆喝,可院子里只有干风刮过的声音。
四世纪的江南,连年打仗,早就变了样。边关的烽火没停过,这县里的地皮裂得跟龟壳似的。他抱着沉甸甸的竹简户籍册,觉得挺没劲的——人都跑光了,这册子填给谁看呢?顺着土路往下走,他挨家挨户敲门。指节磕在青石板上,回声空荡荡的。连敲了九家,回他的只有死寂。
京城那边催着要报表,总得有个准数。他在路边石头上坐下,抽出一块新竹简,又从袖子里摸出炭笔。刚才过了十个院门,他就在竹简上画了两排方格,每排五个。规矩很简单:过一扇门,画一个格。拿着笔,每敲开一扇没人应声的门,就往对应的格子里涂满黑墨。敲到第十家时,屋顶飘起了一缕做饭的炊烟。这最后一个格子,他留白了。结果一目了然:十个格子黑了九个。不用算什么高深的算术,十户人家跑了九户,空置率就是九成。
指尖还沾着炭灰,他伸手去拿官印。朱砂泥抹在印面上,他用力往竹简上一按。红印子稳稳落在格子旁边。这冷冰冰的九成,可不是给京城老爷们看的干瘪账本。它实打实地摆出了连年战乱和重税是怎么把一地百姓榨干的。看着墨迹慢慢干透,葛洪心里清楚,这组数字以后会写进他的《抱朴子》里,变成一句句沉甸甸的治国警示。
院子那头,一个老农正拨弄着灶里的火堆,晨风卷着松枝燃烧的焦味飘过来。葛洪把户籍册卷紧,用麻绳系好,把那块写着九成空置的竹简塞进衣襟,转身往县衙走。头顶灰蒙蒙的天底下,那柱孤零零的炊烟还在直直地往上冒。